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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訊第十刊】NTUH今日我最美──泌尿科姜宜妮醫師專訪

受訪者/med87姜宜妮;訪問、整理/med98金寧煊

◎選擇泌尿科

實習時常遇過急性尿滯留需要導尿的患者,留置尿管導尿等於將直徑數釐米的軟管沾上潤滑液從尿道口塞入(讀者或可自行想像),其實相當不舒服,但導完尿之後病友的表情卻突然變得無比輕鬆;讓我覺得,正常排尿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喜歡動刀,在泌尿科裡有各式小手術、大手術;有內視鏡手術、也有開腹手術,因為實習時對這些手術都很感興趣,於是選擇走入這個科別。

覺得科裡很特別的主治是張宏江醫師,他是我在見習階段(clerk)第一位遇見的泌尿科醫師:不論是開刀或是指導住院醫師,都相當細心。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替一位肝硬化併發陰囊水腫的病友抽吸患側,溫和的個性、慢條斯理的談吐以及細心的操作,相當大程度上緩解了病友的緊張與不適。我將張醫師當成自己的模範之一,希望執業之後,也能像他一般親切地服務病友。

最初母親認為我應該走適合女生的科別,例如眼科、皮膚科、復健科。可是就覺得對泌尿科有興趣,所以就選了,爸媽也沒有特別講什麼。反倒是朋友們訝異,認為泌尿科不符合我相對內向的個性,但我認為內向的人也適合擔任外科醫師,因為你接觸病友的時候,他們常常都已經被麻倒了笑)。

◎婚姻、家庭與工作

幾年前,臺大泌尿部並沒有女性主治醫師,但很幸運在住院醫師時期,有李苑如和王禎薇兩位學姊,她們給我很多工作和生活上的支持與指導。我是在住院醫師第三年懷孕的,這個科從來沒有其他住院醫師懷孕過,自己有點緊張,雖然懷孕中還是可以如常搬病友、做處置、開刀,並沒有工作上的困難。不過最終難免要生產,請兩個月的產假,這段時間的工作負荷量就會移轉到其他住院醫師身上,當時很焦慮。學姊對我說,不一定什麼都要跟別人一樣,妳還是有些屬於妳自己獨特的地方,可以按照自己的步調走,當下讓我覺得非常溫馨。我覺得醫師是不錯的職業,但是生活仍然得顧,比方交異性朋友、成家等等。過往的教育總強調:住院醫師就是要有「住在醫院」的準備,可是現在看著自己的學弟妹,反而希望他們上班就是上班、下班就是下班,上班認真,下班也要顧好自己的生活,因為有時過了那個年紀就是過了那個年紀,時光不會再回頭了。

我的先生也是泌尿科醫師,是我當住院醫師第一年時的總醫師。坊間有許多「對」的書,告訴我們婚姻理想的樣子、相處上需要服膺什麼準則?不過在我的個人體驗裡,太多原則可能帶來過多的雜訊,最喜歡的一句話是「愛是恆久的神智不清」,感覺婚姻裡是一個完全不用講道理的地方,可以互相寵對方一點,但不要想得太多。

特別想跟親愛的學妹們分享的是,好男人、好工作、好生活也許沒有規則可循,別人會有一些評語,但我們最終還是保有選擇的餘地。就好像大家對泌尿科醫師常存在著某些特別的想像,但是直到身在其中,才會明白那究竟是什麼模樣。自己有小孩之後,我發現call for help是很重要的,身在醫師這種職業,我們大概很難像部落格媽媽一樣面面俱到,所以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家事做不完我就上網找家事服務;小孩白天給保母帶,偶爾公婆、父母也幫忙。我曾經想像,當媽媽是件不好的事情,似乎要完全改變自己,奉獻給小孩。現在自己當媽,好像也不盡然如此,總之就是邊走邊看,跟孩子一起成長。女兒、妻子、媳婦、母親都是我們的一部分,步入這些階段,生活與環境上會有變化,但有一個核心的價值會一直跟著妳。

◎與病友的互動

健檢時,病友因為沒預期到由女醫師做視診、觸診,會比較緊張;請病友把褲子拉到膝蓋的位置,結果常有人開始捲褲管(笑)。但掛號的門診好上許多,掛號時病友早已經做了選擇。如果在診間碰上尷尬,是老人就跟他們說其實也不打緊,「每天都在看」;是年輕人,就問問他們要不要到隔壁看。其實,醫病基本上是超越年齡、性別的關係,若病友信任妳、來看妳,妳也是真心地關注他,很少會遇到難題。

有時,某些男病友反而會選擇女泌尿科醫師看「不舉」,因為在男醫師面前,會有與正常生理男性「一較高下」的焦慮。當泌尿科醫師後發現男生的煩惱好多;女生可能買買化妝品,肌膚老化問題就會改善;但男生既要煩惱太矮(又長不高)、太短(又拉不長),說不定被傳統制約的壓力更大。我有蠻多男病友疼愛老婆,一對一問診時對我傾吐說老婆待他很好,可惜自己就是「硬不起來」。在這種比較私密的時刻,聽了他們的心裡話,覺得彷彿看見了一處好風景。結果,之後老婆陪同看診,男病友在她面前又恢復了熟習的命令式大呼小叫:「欸!等下妳去幫我拿藥。」

記得在住院醫師第一年時,有位我負責照顧的病友是膀胱癌末期。他的膀胱裡面總是有數不清的血塊,必須用三叉尿管沖洗。因為常常去沖,所以就會看到他在病房裡生活的面貌。我沖我的膀胱,他跟他兒子靜靜地在看天龍八部,靜靜地,好似互不相干一樣。有天,病友的女兒來了,對我介紹爸爸以前是在捕鮪魚、做鮪魚罐頭的,他們家的鮪魚罐頭是一片一片的鮪魚肉,不像市場上買得到碎碎的那種;我就邊沖膀胱,邊聽他們講鮪魚的事情。那是一個家庭的感覺,雖然處在一個生病的狀態,空氣裡尚瀰漫著沖洗尿液的味道,但是洋溢著平淡的幸福。後來病友過世了,那個場景卻一直留在心裡。感覺醫師和病人是一個微妙的互動,有時候你會記一位病友記得很久,藏在心裡,也很難去與他人分享那個時刻的箇中滋味。有些病症要不然會自己好、要不然就越來越糟;經過你的醫治,會完全痊癒的病真地少之又少。碰上膀胱癌的病友,得用讓病友極不舒服的尿道鏡刮內壁的增生組織,刮完了之後有五成的機率會復發,所以要讓病友一直回診追蹤,其實是痛苦的過程。有首歌,歌名喚作「最好不相見」,執業一段時間以後,總有不需低頭看病歷就能叫得出名字的病友。對於特別討厭的,當然最好不相見;特別喜歡的,更是不要再見,希望他們走出診間以後,從此健健康康,不需要再來醫院。可是世事往往不照著劇本走,結石會復發、腫瘤要追蹤,也不存在一顆永久有效的威而鋼。對人的生老病死你並不想冷漠,可是你除了要去感覺這些過程、感覺到病友也是人,有時候還是要學會放下一些事情。

◎署立基隆醫院的經驗

我曾於2010年到今年(2013)六月在署立基隆醫院(現衛生福利部基隆醫院)服務。署基座落在廟口附近,相對臺大規模較小,我常常在上班時,看著自己的病友從廟口騎車過去;用餐時撞見病友在賣魚、賣三明治;發現了他們生活中的其他面向,並非只有來看病而已。買東西時瞧著病友的那張臉,首先想起的,不是要問東西的價錢,是他膀胱癌的病灶長在左邊的輸尿管開口。署基給我收穫最大的地方,就是看到病友是一位一位完整的人,讓我感覺這個工作做為一份職業以外的意義。

有位病友罹患陰囊靜脈曲張,我對他說要開刀,或者吃止痛藥。病友拒絕,然後走了。隔幾天回來告訴我,他去潛水,潛水完就好了。我問潛水有什麼特別的經驗?他簡單地答道:「就是魚、水草。」另一位病友有血尿症狀,肌酸酐在短短幾天從2上升到6,很嚇人,腦中閃過各種可能的鑑別診斷,最後才終於問到他是跑完馬拉松來就診的。有時病友也會教導我們一些有趣的事,儘管不見得嚴謹,比如潛水能避免靜脈曲張、太激烈的馬拉松造成血尿等等。

還有位相貌憨厚的阿伯因不舉來就診,說從前跟老婆就「有點問題」,可是最近開始,連跟隔壁的阿姨也出現了麻煩。細問之下,原來阿伯不論跟老婆,還是阿姨,都在一起四十年了。聽著他與她們的故事、四十年平淡的愛情,深深覺得,泌尿科很特別的地方在於有時會看見人很微妙的事情,是妳單單瞅著他的臉不見得會想到的;某程度上是一個感性、柔軟的職業。

◎當醫師的大小事

在大多數同事都是男性的環境裡工作,的確有些話題插不上,比如車子的款式,或者追女朋友的經驗。住院醫師的時候,曾覺得不能跟同事們培養

buddy-buddy的好情誼,彷彿在科裡行走就不太自在。跟護理師互動上也相對弱勢,似乎沒男醫師那麼受歡迎,甚至懷疑自己不討人喜歡。隨著時間過去,過了那個年紀,就慢慢習慣、慢慢認識也調適過來了。凡事總是有好有壞,在署基和男護理師合作過,去看急診別的男醫師沒有飲料喝,就只有我有(笑)。

從署基回到臺大,工作量變大了,也常常看到臺大醫院的老師很辛苦,很晚回家。有次和女兒約好了,要帶她去家裡附近的圖書館借書,可是連續幾天晚下班,早就過了借書的時間。女兒很不開心,質問我,為何要選這樣的工作?突然讓我覺得有點沮喪,感覺自己做的,不過就是一個普通職業;可是在那麼長的工時之下,仍然買不起房子,也是「窮」開心一場。但有一次星期六晚上十一點去開刀,暗自抱怨時,遇到大我十屆的黃國皓醫師仍在辦公室撰寫研究論文,一直都知道黃醫師很認真工作,手術和實驗都做得很好,跟孩子也很親,又很希望慢慢調整自己,像他一樣兼顧家庭和工作。

◎對學弟妹的期許

現在我們面臨「醫療崩壞」的問題,誠然,醫護勞動、健保等議題有很多不合理之處,需要很多人來共同努力爭取,現實困境有時令人沮喪,但在努力改革的同時,還是不要太讓這些負面情緒影醒自己,心情不好就虧更大。希望大家誠意正心地工作、健康快樂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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