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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訊第十三刊】英國皇家外科學院、漢特博物館參訪記

2014年11月28日 發表評論 閱讀評論

撰文/med02 王紫讓

 年 中 時 分 我 棲 旅 倫 敦。 六 月二十六日早起之後,自下榻旅館步行 出發,穿過攝政公園東南角,於大波 特蘭街(Great Portland Street)地鐵站上車,地底穿梭半個倫敦市, 在聖殿(Temple)站重見天日,從地鐵站出口的小販順道買了一盒台 灣見不到的覆盆莓,苦澀尖酸中帶 著幾乎嘗不出來的微甜。空氣沁涼 宜人,建築悠久雅致,我開始一天 的徒步旅程。

聖殿區乃倫敦名校雲集之地,著 名 的 四 大 律 師 學 院(Inns of Court)──葛雷、林肯、中殿、內殿──皆在此處,皇家法庭就位於地鐵站出口不遠,在此漫步一不小心 便會走進倫敦政經學院(LSE)的範圍。拐個彎就到了大名鼎鼎的艦隊街 (Fleet Street),倫敦所有報社的大本營,集合了全英的消息情報, 誠如一位英國作家所言:「在這裡, 人們要變笨都很困難」;從艦隊街 一條甚為隱密的小巷潛入,在中殿 與內殿奇特的氛圍中穿行,左方一 棟圓形建築坐鎮,是的,這就是《達 文西密碼》中鬼影幢幢、萬分神祕 的聖殿教堂(Temple Church),現在只要附上三鎊,誰都可以入內參 觀。

以 上 都 只 是 陪 襯 出 本 文 的主 題 : 英 國 皇 家 外 科 學 院(The Royal College of Surgeons of England)、 漢 特 博 物 館(The Hunterian Museum)。我慕名已久,專為這所博物館而來,但卻不太好 找。它藏身於倫敦政經學院的建築 之中,走過幾個充斥垃圾,氣味並 不太好聞的巷弄街口,與兩位正在 巡邏的高大警員擦身而過,穿越林 肯法學院青翠動人的中庭,才找到 這棟不太顯眼的建築。

英國皇家外科學院創立於1800年,由外科醫師公會改組而成,自 此,英國的外科醫師正式登記有案, 成為皇家機構,受政府的法令認可, 擺脫了低下的「理髮匠與開刀人」 之蔑稱。造成此原因的結果大概就 是數年之前,一位高深莫測的天才, 永遠改變了外科醫師的執業方式,使 之從純粹的機械式刀匠工作變為以 科學方法為基礎之生理、病理研究, 並大幅提高了外科醫師的社會觀感 與地位。這位不世出的天才便是漢 特(John Hunter, 1728~1793),畢生追尋真理的獵人。

這樣說或許有些抽象,不過,一想到他為牙齒命名,也就是發明 了門齒、犬齒、臼齒的稱呼;第一位 系統化研究發炎反應,並提出發炎 其實是一種身體治癒自己的方式; 在一七七六年利用針筒完成史上第一次人工受孕;精通幾乎所有動物 的比較解剖學,並且成功將將外科 手術與病理研究結合;同時身為博 物學家、比較解剖學家、外科醫師、 牙醫、獸醫,並且與其他同僚創建 了倫敦獸醫學院;一生蒐集其醫學 博物館的藏品,達到一萬四千件標 本;鼓勵學生進行科學實驗並挑戰 僵化教條,其中最有名的學生就是 發明種痘疫苗的金納醫師(Edward Jenner, 1749~1823)。如此即可見漢特影響力之深鉅遠大。

總之,我走進了幾分蕭瑟陳舊的皇家外科學院中庭,老遠就看到 外科學院的漢特博物館參觀海報, 完全免費,不過由於標本古遠珍貴 之故,博物館內全面禁止拍照。在 大廳換了參訪博物館的牌子,隨即 走上迴旋梯,階梯旁的牆壁懸掛歷 任外科學院主席的肖像畫,漢特博 物館就位於二樓階梯盡頭。

博物館整體風格相當現代,挑高的天花板、冷峻的牆壁顏色、玻 璃櫥窗與聚光燈,似乎是在醫學叢 林中探險。首先吸引我的展品,是 入口左方的四片深色等身大木板, 上面貼有神經與血管標本,構成四具人體的管路圖,僅憑目視便可知 年代十分久遠,看了旁邊的說明後 赫然一驚,發現這四片木板是1594年義大利解剖學家的作品,後來輾 轉進入英國。館內有一群年紀與我 相若的醫學院學生在此參訪、寫學 習單,青春的喧鬧卻使櫥窗中的標 本更為寧靜經久。

顧名思義,漢特博物館內絕大部分是漢特醫師的收藏,其中有三 分之二的藏品已永遠毀於二次大戰 的轟炸之中,再也不可復得,然而 博 物 館 的 幅 員 還 是 大 得 超 乎 我 想 像:位於外科學院二樓的博物館本 身又分為兩層,每一面牆都充滿著 標本瓶罐,漢特最富盛名的標本, 「愛爾蘭巨人」身高七呎七吋(約277公分)的全身骨骼就在長廊盡頭睥睨一切。

我實在無法枚舉博物館裡數以千計的藏品!人類器官、骨骼的標 本都極有病理學價值,包括嚴重骨 質疏鬆而脆裂的頭顱、整個纖維化 的增生子宮、一條三段側彎的脊椎、 無數的腫瘤標本,有些藏品令我感 到恐懼,不禁回想起當年古人所受 到的病痛何等巨大,以及漢特憑一己之力,居然能看過並處理如此豐 富繁多的稀有病例,我想現在的資 深主治醫師也做不到。當然還有顯 露漢特於組織移植功力的絕妙案例──移植於雞冠上,卻持續生長的人類犬齒;此外尚有極多動物解剖 標本及病理標本,數量之多,令我 絕望,想要每個都詳細看過根本不 可能,深為自己所學甚少而感到懊 惱……

離開博物館,參觀旁邊的圖書室之後,走出皇家外科學院,此時 已是正午。我到林肯法學院的庭園 長椅坐下,吃著被壓扁且剩下半盒 的覆盆莓,努力在大量知識衝擊之 下保有一絲清明的思慮:這才是真 正的醫學人文,我們台灣永遠都無 法企及的高度與脈絡……所謂現代 醫學的人文背景,其實就是指西方 醫學的傳統與變革。我們在十九世 紀末時,方有現代醫學傳入,我們 的先天遠遠不夠。但後天也未見好 轉,因為殖民政府刻意壓抑知識分 子的培育,所以台灣日治時期上許 多重大的政治社會運動都由醫師主 導,這是東南亞殖民地的共通現象, 然而,戰後政治環境也不容許思想 自由,所以醫學系的神話至今仍在。

為 什 麼 本 系 大 聲 疾 呼 醫 學 人文?因為我們缺乏人文底蘊,內部 卻仍有教條主義、權威主義的幽靈 在活動,用大量的課程與背誦僵化 思考。現在的醫學人文課程,仍然 是附庸風雅多過苦心孤詣。其目的 更是令人起疑:試圖用幾堂敗絮其 中的膚淺人文課程,試圖培養「醫 德」,我認為非常不切實際。醫學 人文的主體應基於徹底研究醫學史, 而不是唱高調的「醫學倫理」。

漢特以醫學革新者聞名,在傲人成就下的,其實是用他難以估量 的熱情,不斷對抗僵化的傳統醫學 體制。他曾經想進入聖巴托洛繆醫 院,但因為該醫院過於迂腐守舊, 所以寧可進入較為自由的聖喬治醫 院實習。如果他選擇前者,那或許 永遠不會有漢特了。何其有幸,他 的對抗終獲成功,使醫學進入嶄新 的十九世紀,在這個時代,所有的 外科醫師都可說是他的門徒。

漢特沒有墨守嚴厲的教條,而是鼓勵其學生懷疑、實驗、不輕信 權威。他對於真理的永恆熱情,對 於醫學的細膩求證,超卓的學術成 就,以及科學精神的應用,於現在特別值得我們學習反思。我在此引 用《蛇杖的傳人》中,一段評論漢 特的文字作為結尾:「對約翰‧漢特而言,正式的學校教育是多餘的, 而一般用以獲得知識的正規方法對 他反而是種阻礙。我們不應將之視為我們的同類而嘗試著去找出其創 造力之源。我們只要在他們仍存在 這個俗世上時,能向他們學得一些 什麼便已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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