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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訊第十二刊】陪你散步

2014年6月26日 尚無評論

作者/Med01黃翊安

※本詩為第七屆全國醫學生聯合文學獎新詩組評審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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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訊第四刊】[第五屆醫文獎小說組佳作] 住海邊◎陳宗延

2012年6月13日 尚無評論

「我們已經有三天不曾看見陸地了,在我們底周圍只有藍色的水,無涯無際的,甚至在天邊也不曾顯露出一點兒山影來。」

──巴金《海底夢》

第一次見到L桑時,他坐在一張藤椅上。看到我自遠處迎來,他並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反而像是陷進去那張椅子似的坐得更深,幾乎是躺進去了。他收起本來微笑的臉,露出端詳的表情。他的眼神首先盯住我,幾秒鐘後就擴張到我背後的清水紅磚牆,接著又把佇立在牆外的苦楝樹給收束進來。他的五官透露出一絲懷疑,但彷彿不是對我,而是對牆和路樹。

對於M鎮祖厝的景色,L桑當是再熟悉不過的。今日生命猶未被撳熄的人中,沒有一個比他住在這裡的時間更長。作為龐大家族中一片深紅的秋葉,他在赴日就讀高校之前飄零在祖厝有十五年之久;在回到M鎮從事製糖業直到被捕之前,晃悠又過五年。可是,L桑闊別M鎮也要三十年了。這樣說來,使他陌離而至動搖的果然不是我,而是這大致上同六十五年前並無太多差異的M鎮罷。

沉默著,躊躇著,先開口的是L桑:「麗君昨晚已經打了一通電話來。攏給我交代過了,有甚麼想問的就隨在你問,不要驚。」我問:「驚甚麼呢?生分嗎?我可不這樣想。」他回答:「生分的話,久了也會熟習起來。只怕你吃不慣習粗茶淡飯啦,おぼっちゃん(少爺)。」我哼了一聲不答腔,他慢條斯理地補上一句,「祖厝,是古早人住的,也是給家人住的。你又不認同這個家族,不是嗎?」我楞了半晌,無力地反擊:「可是,你不也是嗎?何況,你和他們並不一樣。」

他倏地從籐椅上彈了起來,藤椅發出窸窣的聲音。我反射性地把臉一側,往後墊了兩三步,卻只聽見L桑笑開了,好像沒有甚麼能阻止他的笑那樣,又好像要從這戮刺的對話中提煉出甚麼。笑聲暫歇,他把手搭在我肩上,說:「要不要我帶你去走走看看?在天色暗去之前。」

※※※

第一次見到C君時,他才剛從高中畢業。C君在嘉義的時候是打棒球的,守位通常任捕手。不過我一直沒有看過他打球,我們的交集可能不在那裡。我們都考上了自己不喜歡的醫科,他是小我兩屆的學弟。不過我們並不是在迎新或宿營一類的場合碰面的。大致上是因為我們都並不擅於或樂於出席那類場合,所以我們都選擇缺席。當然,這是後來聽他說才得知的。

那是暑假的尾巴,凌晨兩點,我在寢室裡百無聊賴,一邊就著少許燈光湊近書本,一邊又分心地把眼角餘光投向桌前的筆電。突然寄來一封BBS信,白色的字體在全黑的屏幕閃爍著。四下無人醒著,室友盡皆睡去,背景也是全黑。盯著屏幕,上下敲擊鍵盤,我就和信函裡的文字一樣清醒著,而且益發清醒了。信的大意是說:我是你的學弟,我今天第二天來到台北,我在網路上讀到你批評系方的文章,我想和你討論一下,我就在你宿舍樓下。署名是C君的名字,連名帶姓。

直截了當,沒有一絲遮掩。文如其人──這點是後來才知道的。我推開椅子,忘記關掉桌燈,沒有回信就奔跑出門。沿著樓梯逐級而下,我一面想著:C君是個怎樣的人呢?我辨認得出他來嗎?還有,他恐怕會以為我太過寡言。我瞥見宿舍門外站立著一個身形壯碩的青年,身上的藍T恤沒有任何文字或圖樣。跟身體比起來,他的頭不成比例的小,臉上帶著黑框眼鏡。他看到我,向我揮了揮手。

我在自動販賣機投了一罐純喫茶。他匝了匝嘴,說:「沒有台啤啊。」我問:「這是學校宿舍耶。你想喝酒?」他說,「也不一定要啦。」我以為他會問起我那篇將學校落伍僵化的填鴨教育批了個一文不值的文章──也許會問我是在甚麼心情下寫的?系辦有沒有人來關切?會不會被記過?也許他還會補上一句:「幹!這鳥學校,怎麼那麼多人想來念!志願是我爸媽逼我填的,我高中同學卻羨慕得要命!」那麼,我就可以從容地跟他分析:大學教育其實就是職業訓練教育,甚麼博雅教育根本是支配階級的修辭,你不要自以為高人一等,其實你還是甘願為他們賣命工作;大學教師其實只是學術生產線的作業員,而我們恰恰是這個產業後備軍的死荷重,之類的。

不過,話題完全沒有依照我期待的路徑發展。他劈頭就問:「學長,你去過海邊嗎?」

「海邊?」

※※※

走在茄冬林間。L桑拄著登山杖,跟在他後面十公尺左右的我卻走得氣喘不已。L桑突地回頭望向我,我下意識地迴避了他的眼神。我倆都停了下來。還是他先開口:「坐一下。」他的手指向路旁的石塊,語畢拍拍身上的花襯衫,像要把甚麼並不存在的灰塵撢掉一樣。他坐下了,我仍立定著,純粹只是因為不想按照長輩的祈使句行事罷了。

L桑和其他大人不一樣。雖然自小有著出色的成績,但他的學歷只相當於高中畢業。阿嬤說,要是順利念上去的話,L桑會和我還有我爸一樣,考上醫科。這樣家族裡就會有七個,而不只是六個醫生了。我心裡暗暗反駁:誰跟你說了我要當醫生?L桑赴日深造的旅程中斷了,據說是因為遇到了「組織」的關係。「組織」指的是甚麼,我並不是非常清楚,只模模糊糊知道是「赤い(紅的)。」

終戰前半年,L桑放下了書本,然而並不是循多數台人崇尚的從軍路,而是回到故鄉M鎮,當一個「踏實的勞動者」。彼時,家族中沒有人知道他的心境如何轉折了,以為只要戰爭的灰色陰影從青年的心靈上移開,他就會再次搭上開往東京的輪船。雖說或者要荒廢他生命中的三兩年,也就由他去了。

L桑進了故鄉的糖廠。日治時代的糖廠同清代舊式糖廍的技術和規模已有所不同,有一整套的截斷機、壓碎機和壓榨機等設備,不再需要利用牛畜帶動石磨以榨取甘蔗汁液。同時,廠內也設置了糖分濃度的檢測儀,唐山師父的經驗法則相形之下顯得粗糙而不精確。L桑在整個製程中專門負責結晶的工作,將糖液濃縮而得的糖膏加以煎煮,再放入助晶機裡攪拌、冷卻,糖晶體便會井然浮現。

自入廠之初便日日重複從事類似的工作程序,L桑很快就晉升某組組長的位置。組長並沒有豁免於勞動的特權,然而卻被賦予著監看工會勢力、隨時向廠主回報的義務;再者,便是作為資本家和工人間上情下達的媒介,以及工人之間康樂活動的帶頭者。不久即是國府光復(此二字不是L桑慣用的語彙),在這小小的M鎮內日人主管均告遣返,台人人事卻無太多更迭。真空的主管職缺多由國府直接空降派定。數年間,L桑續任組長頭銜,直到他帶隊鬧起罷工,最終被訴以參加地下黨的「匪罪」為止。

「匪罪」不是鬧著玩的。尤其L桑名列鎮級支部領導,在糖廠工作期間吸收了不下十數人──L桑說:「熬有夠久,結晶尚水」。因為不願配合交出同志名單,L桑的判決下來,是無期徒刑,得送到綠島去。這段歷史在課本上以「白色恐怖」四字帶過,卻是許多人的一生。不,對L桑來說,牢籠的日子恰恰只是火燒島上三十四年零十五天。一旦假釋之後,他迅即組織了新的政黨,為了他的理想,一次一次投入毫無指望的選舉中。

L桑站立起來,作勢要向前行。雖然走得不慢,今天大概是走不出這片樹林的。過不多時便得掉頭,否則就趕不上晚餐啦。L桑說:再過去就是海呢。可惜。

※※※

漫步新店溪畔。C君和我把單車隨意放在離堤岸約六七尺的連鎖磚步道上。前無行人,後無來車,黃昏的馬場町紀念公園,荒涼的好似我們是唯二生者。至少,我們感覺如此。

你說,不如我們一路向北,就會騎到華江橋下。讓我們看新店溪和大漢溪在彼匯入淡水河,這裡的自行車道很棒的。你騎過?我騎過喔,C君狀似惋惜地補充:不過是騎機車,不是腳踏車。可是……可是,所有支流都必須匯入流域,所有大河最後都要出海。我們和其他人也是一樣,人鬼殊途,可是殊途同歸。

我們終究是要回到社會去的呀。C君咧嘴一笑。

那個燥熱不安的五月,我們組織了一支軍隊,企圖搗亂學校的年度慶典。我們的快閃行動強烈地指向因為校地產權糾紛而被被告上法庭的Z社區居民──他們不該如此被大學惡待。C君指揮若定讓我想起本壘板後的捕手比劃著暗號,縫線球便會自動一球一球刁鑽地拐進好球帶,本隊投手和他隊打者是誰都對大局沒有影響。

前一天,我們意氣風發地跑過最後一遍細流。你的哨音一響,兩位前鋒就會由最後一列起身,一左一右往體育館講台突進。此時,校警隊必定會像是遇到病原體的巨噬細胞一樣,加以團團包圍。而我們安插在二樓的spy便會放下巨幅直條標語對聯,學校的面子就再也掛不住了。等校警疲於救火時,第三波行動才會正式開始,四五十位同學會手勾著手,外圈守護內圈,你就站在核心之處,用大聲公帶領大家念口號、唱戰歌。

太成功了。我在學校三年,未曾看過惡狠狠的校警和教官露出如此絕望的表情(而你甚至還只是一個,容我這樣說,甚麼都沒見過的「新生」)。校長的致詞沒有被打斷,仍然繼續念稿,可是他的聲音益發加重,幾乎用盡喉音在嘶吼,卻沒能遮掩我們的吶喊。抗議上了頭條新聞,Z社區的居民第一次得到被採訪的機會。儘管一時之間輿論紛擾,民調正反意見幾乎打平,可是又有甚麼要緊呢?畢竟本來誰都不曉得這件議題。

後來就下起雨來了。Z社區事件如此,馬場町上也如此。作為新聞聯絡人的C君,是唯一被撤查出身分的鬧事學生。記過懲處是沒有的事,系方卻主動聯絡家長:我們這裡,要的恐怕不是您家公子這樣的人啊;我們會好好輔導他,請家長不必擔心,云云。

如果可以,我亦不願以烈酒澆灌這瀝落似雨的夜。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全力捍衛C君和我的清醒,但這是不可能的。荊草芒刺路,素履不能往──起碼,不能獨往。我們一頭撞進了社會現實。果然,現實不是不可能改變的,但它不總往我們樂見的方向改變。

我始終記得C君的話:讓我們的文字向海奔流不息。可能這並不是喪氣話。

※※※

L桑說:這無非是一個「如何讓過去的成為真正的過去」的課題。

我問他:「你恨老K嗎?」,他如是答覆。可是,我說,我恨。它創造、經營了這一切,終於使它們都變成一尊尊的戲偶:反對黨如此,工會如此,大學如此,醫科如此,爸媽如此。你也如此。豈不總是被人耍著玩嗎?要不然,你改變了甚麼?

他依舊細膩地拍了拍花襯衫,沒有甚麼被拂掉。左手復又舉起。他瞇上眼說,你聽。沿著他手指劃出的假想直線,你可以聽到海的喁喁私語。嘩沙,嘩沙,也或許是書頁翻動不已。紙質如此酥脆,易感於風化,恐怕容不下一點手澤。你看到的是〈雪盲〉裡教授對幸巒說:「回到你的國家,你也教不了你的魯迅」的場景。L桑包袱巾中,或許恰恰就攜著同一本昭和4年台灣總督府監印的《魯迅文集》。在瞑暗中,眼前的人物畢竟不是滯美教書的幸巒,或郭松棻,而是火燒島上晴雨憤讀的L桑。倘非L桑,便是你自己。

從窄仄的牢房裡望出去,無塵無垢的,是海天一色。可是海是海,天是天,始終不能混為一談。你盡其一生打破鐵屋,卻終究只能攜帶自己的細軟出去。你能改變的,終究只是你自己。

※※※

C君爽朗地說,他有重大的事情要向我宣布。不等我同意他便開口:「埋設在南洋/我底死,我忘記帶回來/那裡有椰子樹繁茂的島嶼/蜿蜒的海濱,以及/海上,土人操櫓的獨木舟……」

我打斷他。你也讀詩?這是陳千武的〈信鴿〉罷。你竟也讀詩?還是這麼古舊的詩。

C君嘟噥了一句:「住海邊呀你?」我詫異地朗聲反問:「住海邊?」C君答覆:「住海邊哪。管很寬,管太多!」我笑著反擊:「哪來這麼老派的歇後語。」

只是,C君繼續兀自唸誦詩句,好像再也聽不見我阻撓的言笑,聽不見我未至的承諾,也聽不見堤岸暗湧的聲浪。鬱鬱的午後,他的臉像是一格一格的膠卷底片,微弱的陽光尋隙透過厚重的窗帘,使得畫面益發片斷、瑣碎。這些臉譜湊起來,也成不了一個完整的C君。在這齣高速電影裡,骨瘦的青年被水浸漫,就好像海綿似的一逕膨脹、下沉、膨脹、下沉,沉到最底最底……

直到極目不復所見,只剩海流褪去後沙地上淺淺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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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訊第四刊】[第五屆醫文獎散文組佳作] 一畦死水之死◎陳宗延(醫學四)

2012年6月13日 尚無評論

已非第一次在溫州街的巷弄裡穿梭,情調各異的食肆、書店與酒館林立,或明或暗地指向某塊位於核心的拼圖──某個年代,某種不被熄滅的理念,卻始終不能將諸般線索拼湊出一則完整的故事。十月如水一般澄澈的午後,行人疏落而閑散,路旁樹底下一面導覽地圖安靜地佇立著,是蜿蜒通往那凝凍了的昔日時光的隧道開口。

長長一路灰黑水泥石牆,比我高一顆頭餘,倘若身量高些約可直接窺視內裡。牆縫斑斑點點地都是青苔,久遠以來再無訪客了,轉角邊上的咖啡色指示牌:「殷海光故居Yin Foo-Sun’s Residence由此進」,另一邊是制式的綠色路牌:「溫州街18巷16弄」。好像對古舊的歷史基地很慎重那樣,路牌旁邊懸掛著紅色乾粉滅火器,又像是穿著鮮紅色鑲金邊制服的英式衛兵站崗。殷海光的學生郭松棻在〈秋雨〉一文裡這樣寫敘:「一九六六年開始在這圍牆的左近,有監視的便衣出沒。」,指的莫非便是此地?思及更深,便衣實不宜如衛兵那樣招搖。那些黑衣人如今早被裁撤,又或對調到其他單位去了。轉型正義喊得陣聲價響卻從未全面啟動,於是無人再能指認,只有歷史的陰影留下來,年深日久,拓刻成為牆的一部分。

視線再往上些,千萬綠葉相互疊合,忽爾又隨風晃開,每一片都興許是一只小舟吧,風浪中有天線作為交通的依憑。其實無需抬頭也能感覺那深淺相間的綠影敷染尾隨在後,午後令人不快的燥熱彷彿被這片綠暈開、濾過、稀釋,體膚可感。但我先是像孩童那樣好奇張望,不願錯失一點細節,繼而將之抽象化、概念化,儼然輪廓盡失,眼底只留下灰色和綠色,又混合在一塊。更向前走些,出現幾幢相仿的二層樓房,直條木門一式地漆成水綠或水藍色,牆內一逕青瓦櫛比鱗次地排下來,莫不是一條盤踞簷上的小蛇麼?陽光透過車庫鐵捲門上的孔洞照在柏油路面,排列成某種矩陣型或幾何圖式,彷彿歷史的眼目嚴峻地投射過來。

再過去就是故居。屋內門楣左後方斜放著「殷海光教授文物資料展」的彩色立牌,格式似乎是套用的,漫不經心的樣子;但文物中殷先生的面貌卻時常緊抿雙唇,直挺挺地站著,眼神睥睨直視來人。〈秋雨〉裡有這樣的場面:「再也無法吞忍的殷師便站了起來,憤憤地拍著桌子吼怒起來:『你們所優為之的事,無非是抓人、槍斃人。我殷海光在這兒!』」我一向樂於為凝凍的歷史片段另鑄新解:若說這張立牌裡神情睥睨的殷先生,下一刻就要對面前的特務風雲變色,應也是合理之至吧。

另一張黑白相片裡,先生支頤托腮,神情苦鬱地沉思著,我猜想那一定不是因胃癌而燥亂,他素來相信對自由主義的追求能夠治好這病痛的。屋內展示的文物多見「反共」、「反攻」等當權者的符碼、權力語術,殷先生無疑是站在其對立面的批判者。但這些浮面的意識型態流多已改頭換面了,不再輕易露出馬腳,建制化的權力卻只更鞏固。

郭松棻記錄殷先生這樣對學生們說:「這是一個the end of ideology的時代,沒有這個意底牢結,你們做事是不牢的。縱使有一兩個衝出來,也不聲不響地被擦掉……」殷先生作為一個「Gifted with charismatic character」的學生導師,無疑是有思有想的,然而郭松棻卻質疑他主張自由主義是空泛而缺乏血肉的,「把『真理、自由、人道』當作抽象的理想去宣揚,在現實的風暴裡幾乎等於沒有主張。」從這個意義上看來,主張自由主義的殷先生是「不聲不響地被擦掉」,然而左傾的黑名單郭松棻長期滯美,終於回歸文學,又何嘗不是被抹銷的一員?

二十年來的黨外政治史,好像輪迴著這種難攖其鋒、卻又不得不然的尷尬,樂觀是不可能,要說服自己徹底悲觀,全然棄絕志業也非易事。

※※

我想起我們世代裡的運動,我所短暫經歷的運動。

(即使?)作為一個疏離的人,我想我確實仍略覺受傷,以至於三年來未曾感覺疼痛,也未曾和人說過,我痛。這疼痛並不僅來自一個例外狀態下的Polizeistaat(警察國家),不全然在於和著寒風咻咻地重複播放的「戰歌」,也不限於陌生的老先生突如其來的、令人長嘆未已的自焚劇碼。

應該說,我的確徹底知曉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會如此輕易。我從不敢輕易評價這些命題的對錯:「民主從來就是這樣艱難的」、「集結從來就是這樣耗損的」、「理想言說情境只存在於真空」、「公共領域的建立所需的時間、資源和信任多過現實所允准的」……,但我們從來不是為了證成或否證這些是非題的答案而行動,而起而坐。

誠實地看,不能說我們沒有寫下自己歷史的企圖,而且常此為而更不服氣地並置、對照那些或熟知的或冷僻的歷史片段──以一種很扭曲的方式。不錯,那可是活生生的警察打人哪。可是至少對我來說,這些動機都只能被收納進生活,在三年間多次以難以卒讀的面貌再現。

如果不是對著學運曾有天真的嚮往(事實上那時確已無有),如果不是熟識幾乎所有這些發起人的名字或臉孔,如果所謂暴民是另一群人,我又會怎樣呢?我不敢去想。在這場運動裡,不多不少,寡言的我恰恰只是群眾之一。如果沒有這第一天,就沒有留駐的第二天,直到某一天覺得再也待不下去了,直到現在。

運動總有其壽限,但生活延續下去了,事件則一次次在你不能想像的點上迸發。要說上一次的運動如何影響了下一次的運動,乃至於串連而成系譜,實在太過度推論了;但這場運動讓我慢慢學到的,無非是回到生活,重新練習對話,耐心地打開一個環扣一個的鎖鏈。一天一天的活下去,這是唯一可能改變世界的希望。

※※

我幾乎是被壓迫得喘不過氣,於是走到屋外,嗅到庭院裡一股土味,蔭下潮溼黑暗,常有蚊蚋侵擾。闊葉植物背面一兩種容易辨識的昆蟲群落競相攀爬著;而人蹤散聚無定,有時割裂成群,有時服從列隊,若從高空俯視,與剝奪了實體的昆蟲未免有些相似。〈秋雨〉裡,我特有印象的是屋內多次光影的變化與轉折,這次造訪已毫不可得。人心明滅,莫非如此?在對抗與妥協、苦難與安慰、活動與「死拖」之間,殷先生經歷了如許多重的辯證、挪移。今日故居內部已經打上均質的黃白色燈光,窗明几淨──然而這間校派教師宿舍,又豈是這般簡單的呢?

「我站在一丸小土丘上,眼睛落在依牆開出來的一畦池塘。滿是爛泥的塘上幅著蓮夜,夕陽頭過鄰家的榕樹照在蓮池上。[……]我坐下來吃飯的時候,心裡還掛搭著那一畦池水,到底是活水還是死水。在這毫無結果的思想裡,我暗裡希望那是一畦不通的死池。」郭松棻的希望自有其理由,我甚至認為文章裡寫的太過顯露了,但這是憤激的緣故。土丘池塘宛然俱在,只是殷郭二人皆已故去,如今池塘裡已無任何一滴水澤,空蕩蕩乾涸陷落出一個大黑洞,啞然對著虛空傳遞一種不屈撓亦無退路的意志,一句難以填補的遺憾。

那是一個多雨的季節。而在這鬱鬱的午後,雨終於也落下來了。2008年之後,心裡總有個疙瘩,教我盡量設法不要輕易靠近廣場。一時之間,恐怕我只能棲避於故居簷下,直到心裡的大潮平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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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訊第四刊】[第五屆醫文獎散文組評審獎] 火車情◎翁梓華(醫學三)

2012年6月13日 尚無評論

火車儘管是我最晚接觸的交通工具,卻有與眾不同的意義。

年幼的我,總是喜歡趴在世界大地圖前,用小小的手指,跟著一黑一白的小格子前進,從台北到台南;從北京到天津;從西班牙到奧地利,每每看著月曆上冒著煙的火車頭,便悠然神往,沉醉於那股詩意、那股浪漫之中,久久難以自拔。火車,是最浪漫的旅行方式,飛機太高太快,常令人無暇去注意身邊的美景,凝神時卻又因迅速消逝而未能捕捉,徒然留下一陣悵惘;汽車太慢太顛簸,雖能深入山川河谷地,卻失之於顛簸跳動;油輪太大太侷限,雖能欣賞汪洋大海,卻不免失之孤寂,唯有火車,能有三者之長,有速度、能深入、能望海,卻無三者之短,讓我能盡興於旅遊。

現代的火車,大都電器化,舊時吞雲吐霧的景象不復存在,取而代之是雄偉而修長的車頭,一聲高嘯,一節節火車尾隨其後,那樣氣派總令我為之心折。然而,太安靜的火車也不好,有輪軌相激、枕木相應「扣都、扣都」的節奏,更讓人心安,別有一番滋味。

英國的鐵道是我最喜歡的火車鐵道之一,它的更新較慢,卻相對保存較多的古老原味,過橋時俯覽深谷,巨大的車身壓著兩條細細的鐵軌,偶爾車頭重重的喘一口氣,讓人一顆心忐忑不安。好不容易跨過深谷,剛鬆一口氣,卻又被山洞給吞噬,一點準備也沒有,遙望山洞的彼端那個亮點,漸亮漸大,倏地,又將一整片的景色還給你,這些經驗,神秘卻是一連串、極短卻是印象深刻。

英國鐵道有分快車慢車、山線海線,但不分你我,有緣就可在鐵道上體會箇中滋味,車廂等級不必高,伴隨的遊人不必多,只要窗外的景色不斷,窗內的思緒就不會停止流動。墟里孤煙也好、壯麗山水也罷,都可讓人靜心沉思,任思緒奔放,偶爾一彎彩虹座落於前,卻又在火車一個彎之後忽焉在後,從進站、過站、出站,都可有重重疊疊的回憶。

英國的旅行,我大多是鐵路完成的,從倫敦到劍橋、牛津、曼徹斯特、白堊海岸,再拓展延伸到愛丁堡、湖區,火車隨著地形,忽而盤旋山峰而上、忽而貼身於崖壁、忽而隱身針葉林之間、又忽而奔馳於草原之上;有時深谷令人屏息、有時海水令人絕望、有時古木讓人神往、有時雲氣胸湧令人胸襟舒坦。萬里的陸地,就這樣由一線嬌紅,聯繫了兩地的情思。

再次有緣鐵路旅行,是去年夏天美國行,火車為主體,串連起旅途間的各個城市,特別是鐵路橫過大草原及洛磯山山脈的那段,記憶最為深刻。

旅途中火車上曾有位美國青年和我說,美國中部大草原總是一成不變,看久了會膩會厭煩,我卻有不同的看法,也許開車花一兩個星期穿越美國中部大草原會有此感,但搭乘火車橫跨美中大草原我所見,遠多於平凡單調。
黑夜駛過密西西比河畔,火車西駛,左側為連綿不絕的山丘,隱隱約約可從深黑和淡灰區辨出山形輪廓,右側為密西西比河,月夜下波光粼粼讓我約略可以估量河面寬度,外面是靜的,靜得讓人分神,可惜相機未能捕捉下如此夜景,同車老人說,此處美景以夕陽為最,只是行前規劃為時間因素,火車駛過時值黑夜,未克得見老人所言河川之秀麗和山丘之壯麗。但欣賞風景又何必非得看見才算數?靜聽身邊周遭環境的跫音,靜觀幾許燈火照明遠方丈許之地,靜候天色由陰暗而清明未嘗不算是欣賞,讓火車穿越山河,我靜聽那河水傾訴大地的故事;讓寂寥的燈火繼續為夜歸的農夫引路,我靜觀那微弱燈光中的溫暖;讓星辰繼續周轉輪替,我自會等候黎明乍現陽光劃破黑夜太陽衝出地面的那一份歡喜,如此經驗,若非火車夜行,想安心賞觀此夜景,是不可能的。

鐵路貫穿美國中部草原有種粗曠之美,一望無際的平原,植上一整片的作物或是芒草,斑雜上幾棵樹灌木,便是草原景觀,搭乘火車遊賞草原,景物快速飛逝,少了些單調乏味之感,那小麥收成後剩下草梗捲成的麥稈堆,一捲捲彷彿是大型的抹茶捲心蛋糕,蜷曲在農場角落等待冬季到來滿足牛羊的溫飽;那枯樹被河流沖積到水流較緩處所堆積而成的大片枯木,潺潺的流水無力將枯木更往下游送,只能任由一彎曲流處,成為枯木的亂葬崗,那兒匯聚各種來自上游的樹種,生於異地,葬於同處,也難說不是一種緣份。過了時代的車被人遺忘在雜草叢林之間,任由自然的風霜雨露去刻蝕,最後將它們代謝成一團廢鐵。

草原上少見的建築是農民用血汗堆砌而成的穀倉,上面繪著大大麥子的圖像,旁邊襯上黃澄澄的麥穗,烈日下更醒目了。陽光照不到樹蔭的底下,幾隻鹿在酷熱午後埋頭享用清涼退火的下午茶,母鹿帶著小鹿,小鹿尾隨母鹿,卻不知一家之主的公鹿身在何處;草長不起來的碎石路是農家聯絡城市的最快速捷徑,一臺箱型車奔馳而去,其後鬧得一片塵土飛揚,原本深藍的車身也黃了半截,親眼所見終於知道古人何用風塵僕僕描述旅途奔波。
寂寥原野之上時見放開四蹄飛馳的黝黑色野馬,闃黑的野馬,是荒野終生命力的象徵,放開四蹄盡情奔馳,連火車也略遜半分;荒蕪農地有時可見幾座鑽油井,一上一下,將地下黑金提上地面,彷彿是自然中人為的提款機,賣命為農家掙取額外的收入,大概也是上天對於農家的眷顧,讓如此豐藏的石油,靜靜躺於辛苦農家的土地下而非企業家的。豐腴、狂野而粗曠是我對美國鐵路所貫穿的大草原下的註腳。

下蝕乾枯河谷上是被先鋒植物盤據而成的生物種,古老地盤裸岩上是分層的沉積岩結構,這裡沒有具彈性的柏油路、沒有耐用的水泥路,行駛於陸上的大多是最耐用樸實的農業曳引機,掠過身旁未載客的火車頭,往往拖拉的是一節又一節從這片大草原上收穫而得的五穀雜糧、森林砍伐而下的木材、從牛乳精煉後的乳酪,美國中部大草原,就是如此簡簡單單,日復一日重複著一樣自在的生活,一個背包客眼中看到的美國大草原,並不孤寂單調。
美國火車上軼事不少,先是連日大雨,讓火車鐵軌泡入雨水匯集而成的泱泱大湖中造成火車遲遲不前,最後還得躡足而過,生怕車深一不留神滑出鐵軌之外似的,輕輕在湖上蕩出一陣陣漣漪。火車頭裝在的引擎先後兩次不堪長途奔波而燒壞,等待救援車頭從最近的車站駛來,再拖著一整串笨重的車身慢慢滑回車站,更不可思議者,火車竟有一次半途開到沒油,全車斷電、動力中斷,就連車上廁所的抽水功能也喪失,後果可怖自是可想而知。半路上衛兵上車臨檢前往西雅圖的遊客身分是否正當,荷槍實彈和我要取護照。

深夜轉眼又席捲大地,美國中部大草原,又回復夜晚的寧靜,靜靜在遠遠的市集上,閃著幾盞燈火。

夜間車駛過一段顛簸的路,只有披著夾克睡覺的我,被不斷吹在臉上的冷空氣驚醒,揉了揉惺忪睡眼,心想草原夜景看過應該夠了,卻不知火車已經駛過美國中部大草原,森林樹木不知何時取代了草原,傲峰高山不知何時取代了連綿不絕的丘陵,無怪乎會如此冷,翻翻地圖,才知自己正穿越冰河國家公園,雖黑夜終難辨山河,但依稀可從行於冰河舊址上的油輪、月亮映在分不清是水還冰微微反光,大略從幾乎不可分的水土交界,劃出那條模模糊糊的界面,船隻來來去去,偶爾在寒風中沙啞的鳴幾聲汽笛,和在路上敲著鐵軌蜿蜒行駛的火車一唱一搭遙相呼應,天上唯一透亮的是北極星遠遠和東方初升的月亮在黑夜空中各據一方;大地攢下船上的幾許燈火和火車的兩顆頭燈,雖亮度不足以照透山川森林每一角,卻總能在闃黑的夜中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月是越來越圓了,勾起了些思鄉的情緒,難得的孤寂使人成長,但過分的孤極卻使人沉淪緬懷於過往家鄉的美好,遠遠教堂鐘聲,敲破整片黑夜,思鄉更濃些。

火車穿越高山,是難得的經驗,不知不覺間便攀上了一兩千公尺的高度,偶爾眼前一黑被山洞吃了進去,景物倏地消失,正在受驚未醒時分,山洞又波一聲將整班列車吐出還給大地,眼前又是另外一番景致,大規模的農場不知何時被大規模的伐木場所取代,被砍倒樹木殘留地上的橫斷節面,令人怵目驚心,深山中天色變換難以捉摸,早上晨起於破曉時分,暗淡無光讓景色只有深淺沒有顏色,天光方向隨火車車身擺動而變幻莫測,時而從車子右側照過來,拐個彎又從車子的左側照來,夕陽讓大地景色偏紅,景色雖美但耀眼程度卻讓人難以直視,整天下來需時時調整快門速度和光圈大小才能跟上天光變化,曾被同車人調侃過,自己想想也覺有些夸父追日之感。
列車離雲又更近了些,鐵道夾岸的樹更趨筆直,近底端枝葉稀疏,唯有遠離地面一端枝葉扶疏,筆挺的樹幹,在山稜上站成一排衛兵,但剩下的這排衛兵不能站得太直,太直的容易遭到人類建築業的青睞,來不及隱居更深的
山林,就成為無名刀下魂,而魂魄還必須代代為人類苦力,撐起人們房屋還著一輩子也還不完的債。

火車速度逐漸慢了下來,倒非因為引擎又故障,而是列車長為了要經過壯麗景點前所作的準備,入了山區的火車,不再走直線,當時興建美國鐵路的華人不願傷害自然太多景觀,因而繞道壁開一些土層不穩的山形結構,讓整列火車繞著山緣,緩緩而進,一個大彎後,列車突然間沒了講話談天喧嘩,一片至誠讚嘆聲卻是油然而生,展放在眼前的是哥倫比亞河將山脈切穿留下的河谷地,雖該地並沒有翠綠植株點襯,黃禿禿的高原卻更顯壯麗,列車行於峭壁之上,根據列車長描述,光是火車行駛的位置距離底下遙不可及的河谷,就有數千英呎高,有時車身一晃,列車上的人無不為之色變,如果落入這個萬丈深谷,大多數人都畢一命嗚呼。河上有一大壩,雖不及長江葛洲壩來得大,但壯麗之景恐怕是尤勝於長江,一條橫線,力挽數億頓的狂瀾,發電量自也不佔少數,烈日當空,曬得令人無法直視景物,列車再拐一個彎,終於繞出這片壯麗之景。

看鐵道從這一站到下一站之間分分合合是件有趣的事,站與站之間的鐵道,有的一彎便沒入山林,不見留下任何蹤跡,大概又去開採大地花數百年培育出的筆直樹木吧;有的一折便沉入水中,原來是被人類拋棄已久的廢棄鐵路;有的直直插入土中,又讓火車進入山洞敲敲打打;更有的斷了頭,停了個老舊的車頭,似乎是舊主人沒了錢無法經營下去的結果。

一線嬌紅、兩條鐵軌、千里路、萬個枕木,這就是我對於鐵道的基本印象,近日常搭乘台鐵,站在今日畫了黃線的整潔月台之上,好像是少了些什麼,常見的誤點、老舊的車站,還有一個孤單的背包客都不復存在,直到我記憶起了從前那一聲尖銳的汽笛長嘯……。

一趟火車行,一生火車情,幾趟的火車旅程,我永遠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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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訊第四刊】[第五屆醫文獎新詩組評審獎] 慢跑者◎陳宗延(醫學四)

2012年6月13日 尚無評論

青瓦,粉牆
恣意勾勒出側臉的梅花窗
無神可祀的廟宇
六十五年後,仍有亡靈絡繹前來
同慢跑者一較高低

他們似乎不打算邀請我
加入他們的隊伍──縱使
我與他們一樣善飲
結實而神采煥發
(平日他們討論逮捕令還是美簽?)──
甚至不打算承認我的里程
因為一代自有一代的犧牲
與冠冕,因為生者已矣
逝者卻如生

廢墟中餘志緊追在後
天晚了,是誰呼嘯而過
是誰滅火而聽
每一趟流亡的下落?

那興許是異議份子
至今仍被困於越來越顯嚴峻的
牆內,奔走紹興與杭南之間,興許
他將在不斷受阻的真空的歷史隧道內
吶喊,聽見自己稀薄的回聲
復歸諸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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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訊第四刊】[第五屆醫文獎新詩組首獎] 乳癌◎陳泓任(醫學五)

2012年6月13日 尚無評論

世界只剩對坐 此刻
觸壓著柔軟與不應存在:
橫走的蟹
藉水紋爬滿了山
躁動、遷徙,喀噠喀噠鼓動他們的螯並割開
維納斯

一如誕生不需衣物
打開衣櫃,丟棄
美人魚的扇貝
質疑沙岸如何退卻海水枯涸的羞
如同對待一座荒蕪的城
總是顯冷

彷彿雨水侵蝕傘下的天氣
讓氣候失衡
成為一株掛滿露珠的紫杉樹
再次延伸,在一場不下雨的夏日午後成為黏膩
擁擠著小紅莓猶如蛞蝓卸下
全身眉髮妝容且
潮濕如陰

設想窗外仍然有光
擁有足夠的記憶
足以攤平並且找尋韻腳
往返這齣世襲的編曲
沿著夏娃
指尖傳遞遠古而不變的扞格
是生命是孕哺是象徵是情慾是死亡
疾病持續失序直到找到釋然

直到聆聽探訪的清晨和床旁的鼾息
譬如一帖古老的藥,譬如拉開掛簾的憂懼
照一面泫然的鏡
彼時瞳裡有光
給床腳溫度而後宣告
燃燒無須辭令,病痛無須梳妝
死神也無須驕傲
「在闔眼之後我將永恆
而死神將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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